镜框相片

现在在城市，恐怕很难见到挂在墙上的镜框相片了，除非是满镜框的结婚照；在农村，随便走进一家，几乎都会看到镜框相片，挂在柜子上方的墙上。

一年多来，奔走在城乡之间，尤其到僻远山区，入得农户家中， 在炕和柜子之间不大但显得豁亮的空地上踱一踱，在镜框前仔细辨认一下相片里主人相隔几十年变化的痕迹，顿生一丝感慨、几缕沉静。

这种感觉如同镜框里一些黑白相片，很旧又不很旧，发黄又不发黄。照片里的主人公大都还在，算不得前几年曾热闹风光了好一阵子的“老照片”；但也许正因为照片里的人还在，几相比较，岁月的刻刀隐现，消逝的是风华，留住的是老树，给人的感觉，比明清时代残留下来的老照片还“老”。

有一次，山乡间一位面庞黝黑粗糙的老妇人，对我们猜她年龄足有65岁感到愤然，她非拉着我们到她家中看看不可。看什么？镜框里的相片。她指点着众相片中的一张，一位姑娘，一张红扑扑的、青春灿笑的脸，马尾巴小辫尖头使劲甩了起来。标着的“海鸥照相”后边，还有印着的年代；1972。

妇人说，那就是我呢，21岁！掐指一算，我们不禁愕然：妇人尚不足50呢，何怪人家愤然。我们赶紧顺着她的话讨好一番：看，当年您脸蛋多红，人有多精神！不料，妇人倒不好意思起来：“那是相片上涂的染料呢。”

看看相片中飞动的青春，看看过早老去的妇人，头脑中涌出苏东坡《秋声赋》里的话：渥然丹者为槁木，黟然黑者为星星。浮生若梦，流年偷换，所幸这位妇人留下了相片，用相片绊了一下光阴这位无情过客的腿，不管红脸蛋是后涂的还是原本的。

让人慨叹让人唏嘘，这是普遍存在于乡间的、镶在镜框里的、黑白色的相片所独有的功能，它承载了一部分历史：让人慨叹让人唏嘘，这是城市中成卷生产出来的、夹在相册中鼓鼓囊囊的、五色眩目的相片所不具的功能，它投射的花花世界销蚀人的耐心。

与主人唠唠他家挂着的相片，这是与主人熟悉起来的最好办法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（1999年）